编者按:
在互联网深度赋能下,“新大众文艺”正打破传统文艺生产的边界,形成全民共创、即时互动、生活化表达的新生态。心怀热爱的你我,用歌曲、视频、网文、直播等媒介进行日常创作。南方网、粤学习推出“新大众文艺”系列采访,记录创作者们的故事。我们相信:在这场浪潮中,文艺终于回归它的本质——不是高高在上的鉴赏,而是每一个普通人,都可以用自己的方式说一句:“我见证,我表达,我热爱。”
清洁女工王瑛决定重返工地时,心里揣着一份中国母亲共通的执念:帮儿子还房贷。“如果不干了,孩子怎么办?”这念头让她在深夜里辗转反侧,最终推着她又回到那个刚刚辞工的楼盘,面对那些已经告别的同事。每月3200元的微薄收入,对于二三十年的房贷而言只是杯水车薪——“其实孩子的忙也帮不了,我哪活得了二十多年?”但她依然坚持,因为“孩子需要帮助,作为一个母亲好像就必须要坚持”。
幸运的是,如果没有这个执念,便不会有这本《擦亮高楼——清洁女工笔记》的新书问世,也不会有“新大众文艺”的代表作家瑛子,更不会从此擦亮她未被看见的人生轨迹。
王瑛在楼盘干清洁工,她说这份工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小小的、闪着光的念想
很多人不解:做清洁工不苦吗?王瑛不觉得。农村长大的她见过更艰辛的劳作。相比之下,同样是搞清洁,街头环卫工更苦,楼盘清洁工多在室内工作,每天还可以顺便欣赏小区绿植茂盛生长,机器轰隆隆作响,工作人员跑来跑去穿梭其间,交织出一片生机勃勃的景象。对她而言,真正的苦并非体力消耗,而是“呆呆地,看不到希望”——是困在老家那种动弹不得的窒息感,“你想换个工作是不可能的,没有什么机会给你”。
在她眼中,广东是甜的,“这里是最有活力的,这份工不干可以干其他的;人人开放性思维,都见过大世面,从不斤斤计较。”
她说:“不管有钱没钱,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个小小愿望,支撑他们辛苦劳作的身体。”比如她笔下《擦亮高楼——清洁女工笔记》里的广西大姐:她在山洞里生过孩子,因相貌不好差点被经理辞退,却在攒够二三十万元后,满心期待地回乡修房,只为换一个温暖的团圆。支撑他们的,从来不是宏大的梦想,而是心里那点小小的、闪着光的念想——“比如谁养的鸡今天下了一个蛋,比如谁种的花长出了新叶子,比如谁就要回老家见到她的胖孙子了……愿望可能不同,但它很重要。”她经历过他们的苦,她和他们肩并肩,也共享着同一种甜——那种为微小愿望而活的生命甘醇。
成名令她再次辞职,因为白天要采风、写作、开会,还要约见天南地北纷至沓来的记者。当《擦亮高楼——清洁女工笔记》从尘灰中被看见,便成了一次时代的馈赠:让人靠近人,让故事温暖故事。
手拿自己的新书,这个家庭的三代人都为她感到欣喜。
60岁是上升期
王瑛的文学之路,始于一个被书香浸润的童年。她生长在村里最受尊重的“文明家庭”——父母因读书走进工厂,家中给孩子的礼物是《红楼梦》《三国演义》的连环画,家教严格自律:不欺负人、不偷盗、不说粗话。初中学历的她因从不打麻将只爱读书,而被邻里夸奖为“崇高的人”。
这样的家庭熏陶,塑造了她一生的精神底色。她的朋友圈里看不到觥筹交错与麻将酒局,有的只是画风安静素雅的文学、诗歌、风景与小学生作文。即便在清洁工友间,她也细心体谅,为避免对比带来的尴尬,只对能对话文学的人开放朋友圈。“社会很大,比自己强的人很多,不要去欺负别人,我觉得这是一种本分。他们很多人没读过书,但他们的生活也可以很美好。”
退休前是幼儿园老师,退休后要找一份不折腾颈椎的工作,于是王瑛应聘成了清洁工,但她从未离开过文字。去年之前,她说“一切为了生存”,文学只是偶尔张望的窗口,“如果没有这个孩子,我更会好好去写作”;如今,她开始系统规划创作主题,思考“如何提升,如何避免短板”。生活转向写作,似乎不是出名的选择,而是生来的宿命。出了书,哥哥姐姐为她高兴,孩子也全力支持,而她终于能专注地走在攀登文学的路上。
她的交流圈也随之改变。“谈笑有鸿儒”不再只是理想。镇上的诗人、退休的编剧成了她最重要的对话者。“我每写一部作品就和他们交流,他们会告诉我方向怎么走。”这种交流让她感到幸福——“跟着厉害的人,方法正确,写作愉快,我就找到了我的点。”
写作之路免不了孤独。“今天写了,明天可能又找不到感觉,心情像掉进黑洞里。”
阅读文学、讨论文学,甚至为文学表达伤脑筋,都让她感觉幸福。
“不被看见”从不是荒芜无物,“被忽略的退休”也不是失去创作自由,王瑛的世界从不按年龄分为“上班年纪”和“退休养老”两个状态。“2024年2月,我在这家楼盘做清洁工……他们是怎样生活的,我想记录下来。”她说,驱动她的已不仅是3200元工资,而是一种口述史的自觉:清洁工的身份,成了她记录城市的切入口;沉默的群体,通过她的笔被看见。
所有的成功都是积累的结果。水滴石穿,绳锯木断,60岁,对王瑛而言不是下坡,而是真正的上升期。从生存到文学,从沉默到表达,这条路她走了大半生,如今终于能专心致志地、一步一步地,走向属于自己的光亮。
40个陌生人讲故事
虽然生活在喧嚣碎片化的网络时代,但王瑛更偏向于静水深流式的写作。她会在家附近的小公园很认真地同陌生人聊天,鼓励他们讲出自己的故事,安抚他们从未被照亮过的心。
“他们是底层人物,没有人关注过他们,你只要说一句‘大哥大姐你什么时候来这里(东莞)?你遇到过什么难事没有?’他们就会滔滔不绝地跟你讲他经历的事,没有人听过他们的故事。”因为同在生活中负重前行,路过他们的路,苦过他们的苦,王瑛的手机里就这样记录了四十多个人的人生故事,他们经历了什么,他们遇到过好的坏的,他们如何克服困难。有一位大哥跟王瑛讲起自己的初恋,讲到爱人离他而去,两个刚刚相识的人一起在秋风萧瑟的公园里相对垂泪,所有的细节都闪烁着质感的光芒。
“故事是写不完的。”于是她把手机的故事上传到电脑去修改,再按照编辑的要求分类投稿。文学对于她是一件极其严肃的事,要认真采访,要确定主题,要充满细节,要反映时代,“我要静下心来,一个主题一个主题去表达,一个文字一个文字去弄它,不需要把自己炒起来,炒起来太热闹,不是文学。我也不能跟着粉丝乱跑,我要做我自己的事情。”
王瑛用手机写作,然后传上电脑进行润色与修改。
“我没有目标,也没想过我会成功到哪里去。我只有一种责任和使命,比如我看到一个群体的生活,我要去帮他们写作,我现在住的村里有一群来自湖南、四川、河南、广西的打工人,他们跟我讲他们的故事,我就有这个使命去记录他们的生活。”
《作品》杂志曾这样形容王瑛的写作:“有毛茸茸的质感。”这并非某种轻快的修辞手法,而是一种可触摸的、温热的、去精英化的鲜活生活质地。她的文字从不诞生于书斋的假想,而是在公园长椅上漫长的聆听,是一个60岁、充满写作使命感的阿姨,用老旧的手机记录下的四十多段沉甸甸的人生。
“东莞的乌桕树很特别,春天也会落叶。在诗人眼中,那是飘摇的美;在经理看来,只是待扫的垃圾。世界是什么样子,往往取决于你看它的眼睛和心态。”这,也是王瑛看待世界的方式。
身为清洁工出身的写作者,她始终俯身倾听,执笔记录。那些被遗忘在角落的、沾着汗水却闪着微光的日常,经过她细腻的笔触,渐渐汇聚成有温度、可触摸的生命叙事。她不追逐流量,不迎合喧哗,甚至不见粉丝,只是安静地将工友们的漂泊、艰辛、尊严与渴望,一一托举到纸面之上。
于是,那些不曾被看见的人,终于有了名字;那些以为沉默的声音,终于被人听见。
人物介绍:
王瑛,笔名“瑛子”,初中学历。1966年3月出生于四川省内江市东兴区椑木镇。有诗歌、散文发表于市级和省级刊物,散文《十年人生路》获得“2019年纪念虎门销烟180周年征文”一等奖。非虚构文学《清洁女工笔记》部分章节发表于《作品》,《翻转的村庄》部分章节发表于《花城》,《叩响生活》部分章节发表于《中国作家》。《擦亮高楼》以报告文学,入选2025年中国作协重点扶持项目。《翻转的村庄》入选2025年中国女性散文作品选,预计2026年上半年出版。
酸奶情感
2026-01-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