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完成最后一部小说《献给您最后的沉默》后,巴尔加斯·略萨宣布封笔。更加令人难过的是,2025年4月13日,略萨在利马的家中去世。我们终究还是失去了这位文学大师,至此,拉美文学爆炸四大主将均与世长辞,毫不夸张地说,这是拉美文学一个极为重要的时刻——一个属于文学的时代远去了。
略萨虽然离开了人世,但我们依然有很多方式去接近他。我们可以读他的小说和戏剧,读他的文学评论和政论杂文,还可以读关于他的传记。传记的优势在于其“全景”的视角,我们不仅可以再次“阅读”略萨的作品,还可以了解他的人生历程,更为全面地进入他的生命。《写作之癖》便是一部讲述“巴尔加斯·略萨的人生与创作”的优秀传记。作者J.J.阿玛斯·马塞洛是略萨的崇拜者,亦是他的至交好友,因此对其人生和作品均十分熟悉,能够挖掘出独特、“私密”的一面,呈现出一个更为全面、真实、具体的略萨形象。
巴尔加斯·略萨
▌魔鬼的代言人
一位作家在其一生中可能会创作很多部小说,但绝大多数只有一两部堪称经典,而略萨——这位结构写实主义大师,真正的“作家中的作家”——拥有将其每篇小说经典化的魔力。尽管他本人刚刚辞世,时间或许还不够长久,但无数个读者已经给出了答案;或者说,这些优秀的小说本身就是最正确的答案:《城市与狗》《绿房子》《酒吧长谈》《潘达雷昂上尉和劳军女郎》《世界末日之战》《公羊的节日》……
用“写作之癖”来形容略萨无疑再贴切不过了,这个说法来源于约翰·厄普代克,他认为写作之癖是“一种癖好,一种释放,一种想要掌控局面的自负尝试,是轻盈地表达难以承受之事的一种方式”。略萨终其一生都在实践何为“写作之癖”,在其著作《给青年小说家的信》中,他对此也有精辟的论述:“文学抱负不是消遣,不是体育,不是茶余饭后玩乐的高雅游戏。它是一种专心致志、具有排他性的献身,是一件压倒一切的大事,是一种自由选择的奴隶制——让它的牺牲者(心甘情愿的牺牲者)变成奴隶。”
但只要热爱,就算不得苦。在获得塞万提斯文学奖的演讲中,他说“文学是初恋,也是最伟大的爱情,是我甘于为之奉献的事业”。他体内有太多的魔鬼:个体魔鬼、现实魔鬼、历史魔鬼、文化魔鬼、想象魔鬼,他把写作视为驱魔仪式。而通过文学事业,他本身也成为了魔鬼的代言人,以多变的小说技法和求新的实验精神精准地描述了秘鲁/拉美社会的历史和当下,批判、反思存在于其中的社会问题和种种弊病。
我认为略萨就是埃内斯托·萨瓦托所定义的那种作家——“作家应当是他们所处时代的公正见证者,应当具有说出的勇气,敢于起身和任何被个人利益蒙蔽、无视人类神圣性的官僚主义做斗争。”也即,作家不应该只是埋头书斋、不问世事,他们还应该直面外部的世界,揭露那些肮脏的现象,批判那些丑陋的行为,并为社会中的弱势群体发声,去矫正那些失序和不公。
略萨通过他的小说和行动证实了他就是这样一位作家,并亲身示范了文学何为、作家何为。《城市与狗》《酒吧长谈》《公羊的节日》等小说入木三分地讽刺、鞭挞了拉美普遍存在的、和堕落。如果说写作是一种弑神行为,那略萨作为一个弑神者,在反叛精神的驱使下,以笔作刀,化字为剑,勇敢地劈向了拉美社会中的种种黑暗,为光的渗透打开一丝缝隙。
▌“成熟女人”的诱惑
作者以曾参与政治的法国作家安德烈·马尔罗为例,将作家没有抵制住政治的诱惑这一现象概括为“马尔罗综合征”。很多作家是政治的动物,哪怕只是表达了自己的政治倾向,也会不可避免地与政治有所关联,如高尔基、博尔赫斯、马尔克斯、米兰·昆德拉。而略萨的“马尔罗综合征”达到了病入膏肓的程度,他不只是发表自己的政治观点,或者在中谋得一官半职,而是试图冲击秘鲁的最高权力宝座——总统一职。
经过一番挣扎后,略萨终究还是投入到了“成熟女人”(政治)的怀抱中。但略萨并非仅仅出于贪婪、为了权力而竞选总统,他大致符合马克斯·韦伯所说的那种以政治为志业——怀着道德、责任心与理想主义,“为”政治而生存,而非“靠”政治而生存。如果说他创作小说是为了驱内心的魔,那么竞选总统,则是为了驱现实的魔——秘鲁社会贫穷落后的现状、根深蒂固的弊病。
真正的作家都有一种自觉的意识,或者如莫言所说的“偏见”,那就是“文学作品永远不是唱赞歌的工具”。略萨也是,无论是虚构文学还是杂文随笔,他经常表达对祖国种种乱象的批判,而这未尝不是一种最真挚、最深沉的爱,这在其获得罗慕洛·加列戈斯文学奖的获奖演说《文学是一团火》中表达得再也清楚不过了:“所有人都该理解下面这一点,这非常重要,即一个作家用以描写他的祖国的文字越尖锐,越可怕,他对它的爱意就越浓烈。因为在文学的世界里,激烈的言辞是爱的试金石。”
作为略萨最重要的两种激情,文学与政治在这篇演讲中实现了联动。但政治的逻辑不同于文学的逻辑,他也深知这一点,政治充满了“钩心斗角、阴谋诡计、妥协、背叛、偏执、工于心计、厚颜无耻和各种圆滑、狡诈的手段”,文学则是一个安静、崇高、美妙且神奇的王国。秉持理想主义的人往往无法实现理想甚至失去理想,这是政治的铁律,尽管如此,略萨仍希望在肮脏的政治中注入道德的血液和自由的空气,但他没有同时代的瓦茨拉夫·哈维尔那般幸运。秘鲁人民没有选择他,他输掉了选举,成为了一个来去匆匆的“政坛过客”。有趣又略带讽刺的是,唯有在这件事情上,爱他的人和恨他的人愿望达成了一致。
这并不是坏事,我们或许失去了一个伟大的(也很有可能是平庸的)政治家,但却重新拥有了那个伟大的作家。这是我们这些读者的幸运,也是文学世界的幸运,我们的心情,就像他的好友奥克塔维奥·帕斯所说的,“我为秘鲁感到遗憾,为巴尔加斯·略萨感到高兴。”或者用本书作者的话来讲,“那位政治家的失败实际上意味着那位作家的胜利”。这一次,他终于可以对那个充满诱惑的“成熟女人”死心了,回到他游刃有余的舒适区,全心全意从事他的文学事业。
▌马尔克斯的幽灵
我不知道有多少人和我一样,在阅读这部传记之前,最期待看到的部分是略萨和马尔克斯的恩恩怨怨。两人到底为何决裂,已经成为了文学史上的一桩悬案。
作者是略萨的好友,与马尔克斯也有交集,或许了解很多内情,我很期待本书会给出答案。作者没有让我们失望,他引用了略萨的原话:“……是私人问题。但是我反对让政治分歧变成私人关系恶化的诱因,我觉得这是野蛮的表现。”“他和我曾经是非常要好的朋友。后来我们分道扬镳了,在这些年里,政治分歧在我们俩人之间掘出了一条难以逾越的鸿沟。”
从作家本人前后稍显矛盾回答中,两人决裂的原因可以归纳为两点:政治分歧和私人问题。政治分歧的肇因毫无疑问是1971年的帕迪利亚事件,这一事件将文学爆炸这批作家分为泾渭分明的两个阵营,此后的略萨成为了一名坚定的自由主义作家。
1976年在墨西哥美术宫略萨挥出的拳头则彻底宣告了两人友谊的结束。马尔克斯打着招呼热情地走向略萨,为何迎来的是一记重拳,个中原因众说纷纭,最广为人知的说法是前者介入了后者的婚姻。当时两家都住在巴萨罗那,而且距离很近。这到底是捕风捉影,还是确有其事,马尔克斯和略萨才是最公正的在场者和最权威的当事人。
不过,就算不知道这个答案又怎样,我们最喜爱的永远是略萨的作品。阅读这部传记我还了解到,原来略萨还有很多作品没有被译介进国内,我想这是早晚的事。巴尔加斯·略萨,这个被魔鬼附身的伟大作家,这头不知疲倦的写作野兽,哪怕在暮色将尽之时,仍满怀着对文学的痴迷和对写作的热忱去滋养他体内永不餍足的绦虫,直至再也写不动为止。
正如作家那句让人深受感动的话:“我还是会坚持写作,写到生命的最后一刻,我的梦想是当死亡来临时,我正在写某个将永远无法写完的单词……”
或许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略萨并没有在写作,但这已经不重要了,他所留下的文学遗产和践行的写作精神,足够丰富、充沛。而当我们想起文学的代言人时,脑海中可能会浮现出很多大师的名字,但要是没有略萨,这份名单肯定是不完整的。
来源:北京晚报
作者: 付杰
酸奶情感
2026-01-28